Sunday, February 17, 2013

抵达

1.

在离开尼泊尔三个月后,我忽然明白了。

沉潜入内心的见思和感受,酝酿成熟。

11天的山居岁月,我一直念念不忘从Jomsom步行到古城Kagbeni的路程。那里高2800公尺,植物已不多见,天地一片萧瑟。

一路上触目皆是大大小小的。还有山,而山后亦有山。


 
我们赶在起风前出门,太阳还未露脸。早晨的空气凛冽,吸入了肺里透心凉。我穿了好几层的衣服,还着手套,但风一吹来,还是冷得直哆嗦。

我们走在一片大地上。是真真正正的大地。脚实地,头蓝天,一步一步地走。一吸一呼地走。

地上的石头是浑圆的鹅卵石一颗挨一颗地,承受着我们的践踏我们留下的脚印。

这些石头是不是一生都在等着相遇?(虽然它没有砸在我的手臂上。)

触目所及是浑然天成的山和石头。还有河,涓涓地流淌。

然后便是光影。早晨的太阳在我们的右边,右边山的样子便投影到左边的山上。我们便见着了两座山

我望着山身上被狠狠地刮伤的刻痕,仿佛曾经对抗着什么巨大的力量。

走在前面的人,在天地间如一个小点。我一面走一面惊叹于大自然宽大。宽大得可容下我们任何一个人。


过去三个月间,我一直想书写这段行旅,却无法成书。盖因这段行程的生活不过是不断地走路,和停下。期间所见的风景更难以成书,因为词穷。

此行因一个念头而起,几乎在第一次听说尼泊尔的山川秀丽景色时,便像听到了山的召唤似的,心中种下了亲自去走一趟的念头。然而,这颗种子在多年后才开花结果。

而在看过喜马拉雅山脉之后,心就永远离不开了。每当想起群山景象,心,便柔软了起来。
此刻,我闭上了眼回到那段行程,便突然明白了。

我看到自己的心,可以如天地般宽大,容得下美好和丑陋。容得下许多人人事事物物。然后就像天地般,不带偏见和批判去结论一个人。

我,只是存在于里。只是在。

2.
从大地上淘洗得浑圆的石头身上,我看到了时间。

这些石,原本大概是山的一部分,被击碎了,然后被岁月打磨得浑圆。慢慢地被雨或雪山融化的水来到我的脚下。经过了多少的时间,才可以看到这样的石?

一千年?一万年?

来到喜马拉雅山脉的安娜普娜群山这段路几天以来,感觉自己不断在见证着时间的流逝。

在天亮前醒来,看着太阳升起,缓缓将群山照亮。此前沉睡的山,缓缓地伸着懒腰,打着呵欠,在一片金黄色中醒来。然后,日照慢慢地在山的身上镌刻时间。一寸一寸地移动,一寸一寸地写着天地的诗篇。

吃过早餐后,我们便开始了在大地上的行旅。然后抵达。翌日,便又在步行和抵达之间度过。

远处有人在放羊吃草。一群羊,一只追一只地跑着。风,带来了依稀的铃铛声。

来到山上后,我不止一次质疑,为何有人在这么冷,这么荒芜的地方生活?但这疑问大概是个伪问题,大概跟质疑山的存在一样傻气。

时间的存在,还有流逝,一直都是叫我着迷的命题。但这也可能是伪命题。就像遇见的印度智者所说的,事物的存在是没有理由的,是我们不断在寻找原因,甚至是意义。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,紧紧地捉住,以继续活下去。


在山上的日子,除了身上御寒的衣物,还有果腹所需之外,就剩下每时每刻步行时身体移动的感触,还有自己试图控制的,深且缓慢的呼吸。日子,可以如此简约。

而澄明的蓝天、醉人的星空、让人一见钟情的群山、叫人见之心便融化的喜马拉雅樱花……抚平了心中的褶皱。


可能到最后,所谓的,时间的魔法、感觉自己如微尘的体悟,只是我观景后的情感投射而已,好让我寻找到这趟行旅的意义。

我毕竟是个俗世女子,寻找意义当然是要的。

或许此行叫我意外的是:我从自己走出去,环抱大自然和被大自然包容着,却抵达了自己的内心。

Monday, December 6, 2010

像被人用球棒打碎

咳嗽,多在凌晨和清晨之间醒来。咳着,要将痰咳出。握在手里的白色纸巾,盛装的痰,更像握着于胸臆中成形的心事。

那些凌晨和清晨之间的时光,时而清醒,时而有不知身在何处之感。开床头灯和熄灯之间。在这纸巾和那纸巾之间。

最终都将被揉成一团的。

人在病中,总有那么点世嫉俗,那么点自怜。一时想这身子不好,罢了,就病吧有啥了不起。仿佛在向谁撒野了。一时复想,这身子不好,得好好顾着,可顾啊顾,还是不见起色,不免有些颓丧。

灰头土脸吧。仿佛自己在人生的路上摔了一跤,还未站稳,又摔跤,只能尴尬地跌坐在地上,又缺了种跌个四脚朝天的豁达。

只不过咳嗽几天,没事的。你没听过百日咳吗?是不是有点伤感呢,咳百日,整个心肺都在折腾着,像悼亡。

在这咳与那咳之间,醒醒睡睡。有时又可以没事一样,熄灯,卷被,翻身又睡去。有时只能在黑暗中干瞪眼,清醒得很。不知自己又是如何睡去了。以为睡不下是大不了的事,可还是睡去了。

就在这样清醒和昏睡之间,我读叶辉的散文集《最薄的黑·最厚的白——给石头的情书》,淡素且情意切切。是让心沉静下来的文字。这些文字就像一团温暖的火堆,相伴我度过这个冬天。

读着不禁想到时宜二字。书中通篇诗和文艺,还有中年人的伤怀,叙述着一些似有若无的事。但这种伤怀在香港合乎时宜吗?

我是极喜欢这样的文字,才不免要问的。

有多少人还读诗和文学呢?现在。以前多次到Times的倾销书展,里面总夹杂着许多厚厚薄薄的诗集,廉价出售。可仍是在书堆中惹尘埃。拣选时,一手的黑灰,碰到一鼻子的灰尘就不免要打喷嚏流鼻水了。宛若身体自然而然就在排斥诗。

生活节奏罢。短小文字更易受落。诗是时间的语言。缺了时间,就读不下。又或许如叶辉在一场讲座所言,现代中文诗未寻获自己的结构语言,不如唐诗宋词。因此让人难读难懂罢。

没什么,病中总有絮语,从外在的攀缘世界,回到自己的身体和心绪。从外到内是很远也很近的距离。

可又总是咳得累,整个人像被人用球棒一棍打碎;咳得整个人像四分五裂了,身心无法合拢起来。

能够安静地坐下,写些字,当是捡拾身心的碎片。

病恹恹地不想煮食,外出购食时,看见路旁的凤凰花开得灿烂如流火。今天天气虽阴沉如冬天,但灿烂如流火的凤凰花树立在路旁,如此静好。

病中岁月,亦然静好。

Thursday, November 11, 2010

走在大地上

跟D在网上聊天,他离开已经一年了。时间过得很快。
我已可以自在。
我告诉他,这一年对我来说,很好。
感觉是,我终于走在大地上了。
我从崩溃,到慢慢地将破碎的自己一块一块地拾起。
体悟极大,感触极深。

我也知道,我只扫掉表面的尘埃而已,还有极深的,潜藏在底层的,如克里斯多夫孟所说的“古老的心碎”还未浮现。那是我心中最柔软的致命点。
我欢迎它浮现。期待它浮现。
就好像我期待膝盖的痛。
就好像我发现痛能给我韧性。
痛给了我力量。

Wednesday, August 4, 2010

我遇见了佛

印度大叔一头亮眼的白发,远远见我走来,便裂开嘴笑了。然后,用洪钟般的声音,跟我道早安问好。

我停下脚步,也展开了笑颜跟他道早安,错开之间,瞥见他修长的耳朵和圆浑的耳垂。

来这公园晨运的人,相信都认识他。在我之前的好几个人都一一与他握手问好。

我之前也碰过他几次,他都如是与我打招呼。我们互不知道彼此的名。他一身T恤和西裤的打扮,一如我父亲。乍看之下并不像来晨运,更像来见朋友了。

一路在公园沿着湖边健走,我回想着那笑容,在这个凉风习习的早晨,感觉温煦。平静。美好。仿若多年前,在柬埔寨百茵庙(Bayon)看见的佛。那笑容,真静好。

Saturday, April 17, 2010

自己是崩坏的

与阿普坐在医院病房的走廊旁,我细细说,他细细听。

这是个奇怪的场景,阿普说。在走廊两旁的房间里,许多的躯体因病而在床上磨蹭。然后,我们坐的地方可见有人四处走动,我们却在此说话。

是呵,是想不到。

我从未感到说话和聆听有如此大的力量,像把利刃直接切过时空。

那些破碎的过往,像份轴卷,慢慢地摊开。

我坦诚了许多事事物物、想法、感受。

有些人,在直觉间,你知道可以信任他,跟他分享你内心的破碎面向。尽管你们并不常见面。我与阿普便是这等情谊。

反之,跟有些人情谊再深,还是有些说不出口的话。可能因为距离太近,话到嘴边就硬生生地咽下了。

又或许是因为我知道,阿普能理解,我的状态。

我的情绪崩溃。我的内外不协调。还有我对生命价值与意义的困惑等等等。

说到夜深了,我似乎看到了那些开展在我眼前的过往,那些无助与生命的残酷经历,其实并未远离我,只是暂时埋藏了起来。当这些事翻箱倒柜时,情绪失控,关闭自己,把关心自己的人推开,便是我对待自己问题的方式。

老实说,我真是一团乱糟糟,几许缠绕,层层地把自己困着了。

承认自己是崩坏的,broken的,软弱的,需要别人宠爱的,并不见得是坏的。

只是要让像麻花那样被紧紧扭转的心灵,慢慢往松的方向转,我需要许多许多的力量。

前面大概是还有路的罢,再黯的房间,只要刺破了个细细孔,光依然能透进来。

我,正要举起手,很用力地去刺破一个细细孔。再慢慢地,把细细孔挖得可供我容身那么大,然后像《Shawshank Redemption》里的人那样,离开。

而那头会不会也有一场大雨在等候我?

Thursday, March 25, 2010

短短的歌,唱着永恒

我们抵达一场丧礼。长廊坐满了人。死者以布覆盖。棺材在旁。
众人忙碌地把茶叶放入棺材内,用以掩盖死亡的气味。
她的歌声切过了空气,留下了凛冽。
在她面前,大家将尸身搬入棺材内。
忙碌着,说着话,也不及她形同哭泣的歌声。
尖锐。深刻。直击你的心房。心宛如被人狠狠地揪着不放。
她的歌,唱着古老的哀伤。还有爱。
吟唱着不舍和永别。
短短的歌,却唱着永恒。